• 语软花边时

    2009-10-0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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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1/14/2009

    语软花边时(一)

    一 语软

    早便想写这篇,却因种种琐事耽搁了,一直闲置下来。

    日日宅居,每日间的二十四小时,似乎总熬不得到尽头,可若真要做起什么来,时间便永远不够用,每天丫头午休的两三小时里,做得了这样,便做不得那样。我的精力亦不够好,一到晚上,只八九点,便觉得整个筋骨都疲软了。体力上的疲劳与碌碌终日而无所作为带来的那份自怨与不甘,掺合起来,只造成一样后果,那便是羁绊如迷雾的心色,那般困顿不堪,又暧昧不可言明。

    英伦无夏,所以秋天便格外地绵长,纠缠着竟是不去,一直到十二月,才渐渐有了冬的况味。

    上起来,地面常有霜,大约天气确是寒了,露气纷纷消散为霜粉,仿佛某位劳妇失手弄洒的,踩上去亦是嗞嗞直响。我家邻居养有一簇高高的芦苇,每次启门出去,便少不得要侧目扫望一眼,心里浮起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这样的句子,也会失口念将出来。手中牵住的那个小小的孩子抬起头望着我,眼神里写满惊奇和疑问,但她终究是不懂的。我日夜为她经营的中文的语境和诗境,十分里她若能得一两分我便慰籍了,我毕竟不能强求她,能如我似的,在寥寥几个方块字里就能找到根系,找到潜伏其下的泱泱五千年,和其中温柔敦厚的风物人事。

    但地面,就是房屋树枝,也因了晨霜,有一种净洁素雅的色泽,我在心里给这种颜色安排了一个名字:琼色。我还是头一回见到树木屋宇像这样,并不凭借着雪,也能有一种莹澈动人的姿色的。尤其喜欢那些华叶尽褪的树,薄霜若尘,轻浮于枯枝之上,那种自然超脱的气度,仿佛亘古便是如此。若就着蓝或灰的天空作为底色,便是一蓬凌乱的灌木,亦会有三分庄重的神色。

    大约是在南英伦之 故,即便是全国上下风雪绵绵之时,我们这里也不过只降了几场不长性的雪,眼看着暗云压下,急风回舞。雪花初起,但下着下着竟没了,天色一样的湛蓝,太阳一 样地升起,若非亲见,便真会质疑这雪是否真的曾来过。颇有那么几次,我本要待它厚厚堆起,好和丫头一起尽兴玩玩,谁知竟没了,让我们空欢喜一场。

    然而毕竟是冬了,泰晤士山谷的风,前三季都不曾停歇,何况冬天。时常是下着小雨的,即便有晴天,那天色宁静碧蓝,却是清冽如冰峰切片,那阳光肆意铺洒,到得身上,却只如画了个虚影,仍旧是冷的。

    就 算是这样,我也还是喜欢着的,下着雨我也是喜欢的,这种犹疑徘徊举棋不定的雨脚,实在是像极了蜀中,那个我生活了十三年的城市便是如此的。我最初以为我厌 倦了这下下停停停停下下的雨,想要到干燥晴朗的北方去,到得了北方,却发现我思念那时常在夜里敲打我的窗户的雨。就是如今,我半夜里醒转,如果听到有雨声 打在窗上,也会霎时有一种时光浮转,时空异处的恍惚,恍惚里我在青山秀水的蜀地,在寒冷的冬夜里,开了小小的电烤炉,隔着渐旧了的绿纱窗,从低头读着的书 卷里,抬将起头来,侧耳听那熟悉的雨声,如我心灵的节奏,连绵不绝,这样的时刻我便心安了。苏轼讲“此心安处是吾乡”,大约也有这样的意思在里面,便是 在天一涯,若听了耳熟的声音,便也能情同他处,身置故乡。我幼年时曾随父母千里搬迁,我当日在蜀中时,是从不肯认那座城市为故乡的,我觉得自己仿佛一直只 是在寻找,却不曾觅得,而当我身在青岛,身在深圳,身在异国时,我又发现原来这个城市的气息和味道,是这样无可否认地存在于我的灵魂与呼吸当中,于是我不 断不断地在异地与异域里寻觅,比较,若求得一分相似,便为之雀跃欢喜。